明代文坛巨擘王世贞,从少年得志的文坛宗主,到家难骤临的悲情孝子,再到宦途起伏的朝廷重臣,最终归于思想圆融的退隐耆宿,其生平经历具有极强的戏剧张力与阅读吸引力。然而与张居正、戚继光等同代名臣相比,王世贞在大众认知度上则明显逊色。在此背景下,贾飞教授所著《松间鸣玉:王世贞传》以自然精审的笔法为王世贞立传,勾勒出其跌宕而丰赡的生命轨迹,使这位文家、史家、书画家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本书在恪守学术严谨性的同时,以饱含温度的文学笔触,细腻描摹王世贞平生所遭遇种种事件。如作者写王世贞刚入刑部的心境,是从评王世贞的一首《短歌自嘲》开始的:“刑部的工作每天基本上都是阅览讯牍,处理案件,而不是战场上的建功立业,干着干着,王世贞就对自己有些失望,他曾作诗自嘲,其言曰:我不能六翮飞上天,又不能摧眉折腰贵人前。”[ 贾飞:《松间鸣玉:王世贞传》,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27页。]这种基于史实、发于共情、达于人心的情感书写,使我们得以设身处地体味到王世贞在宦海浮沉与理想求索中那份沉重的无力感。
本书广征博引,援据丰富,以王世贞的人生轨迹为出发点,辅以对明代各类典章制度、社会风俗的细致阐释与说明。例如说到少年王世贞为科举考试做准备,作者便进而对明代的科举制度加以说明,同时点出当代学人的权威观点,使本书颇具理论的深度:“科举制度自隋唐以来,多有变化,到了明朝,考试一般分为三场……当代学者钱茂伟在对明代家族文化和科举进行深入研究后,指出:‘家族教育准备充足与否,特别是能否找到擅长的一经,应是形成科举家族的一个直接因素’”[ 贾飞:《松间鸣玉:王世贞传》,第7页。]读者从而得以看到个人命运与时代大势之间密不可分的关联。
本书于论述中展现出显著的古今关联意识。如在写到王世贞在临考前踌躇满志的心态时,作者通过阐述科举制度与现代选拔制度的区别解释其心态成因:“毕竟学而优则仕,他们如果此次能够科举高中,那就可以直接做官了,这和现在的高考还有些不一样,一般而言,现在高考后,是上四年大学,最早到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才有考公务员的资格。”[ 贾飞:《松间鸣玉:王世贞传》,第12页。]在介绍观政制度时,作者将王世贞的经历与现代岗位的实习过程进行类比:“当年的进士都一一被安排到相关部门进行观政,这类似于我们现在所说的岗位实习了,这是一个临时性的安排,观政结束后,朝廷再会根据他们各自的表现和才能委派新职。”[ 贾飞:《松间鸣玉:王世贞传》,第17页。]在描述王世贞五十四岁赴山西任职的艰难历程时,作者同样注重古今人类身体状况的对比:“我们不能拿现代人的身体状况和古人进行比较,古人的平均寿命比我们现在的低很多。明代人的平均寿命不到50岁……因此,王世贞一直想归家休养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而言,还是可以理解的。”[ 贾飞:《松间鸣玉:王世贞传》,第43-44页。]使读者能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王世贞在当时社会环境下所面临的身心压力,以及他做出赴任决定的艰难与勇气。
与此同时,作者更能以今人之视角对古人展开审视。如在“与严嵩:怨恨不灭”一章之后,作者以辩证的历史观,对王世贞与严嵩二人之关系展开总评:“王世贞对严嵩的痛骂,并不完全意味着两人关系的彻底结束,因为经历了严嵩的磨难,使王世贞得到了人生的起伏,对不朽之业会更加明晰。”[ 贾飞:《松间鸣玉:王世贞传》,第82页。]这种主动的“借古鉴今”,可使今日读者在遇到同样不可避免的竞争角力时,能多一份超然的理解,少一些无谓的焦虑,从而将磋磨转化为成长的契机。
读罢掩卷,我深受震撼与启迪。作为一名初窥堂奥的学生,我常常思考:我们埋首故纸堆,钻研晦涩理论,在专业圈层内深耕细作,不免令人质疑其在推动社会进步、普及知识层面的效用。如何打破学术研究与大众科普之间的壁垒,成为我长久以来苦苦思索却不得其解的难题。直至拜读贾飞教授所著的《松间鸣玉:王世贞传》,方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豁然开朗。贾飞教授这部著述,正是对“学术如何走向大众”这一命题最有力的回应:真正的学术深度,可以凭借精妙的表达、深切的关怀,穿透专业的藩篱,直抵人心。此书于我而言,不啻为廓清迷思的一盏明灯,让我明白未来的学术之路,既需沉潜钻研的定力,亦当怀揣一份连接时代与大众的自觉。
(供稿:张丽霞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京公网安备1101020201097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