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也是一种救赎——评蔡骏《她的契约》

徐湘婷 |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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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骏笔下的布达佩斯公寓,与安德森镜头下的布达佩斯大饭店全然不同,纵然后者同样飘荡着谋杀与忧伤,然而一切冲突都在一座梦幻的、甜美的建筑中被稀释了。小说中的布达佩斯公寓与之相反,它色调阴郁、气息衰朽,充斥着泪水、谎言、背叛与鲜血。

故事要先从公寓504室的阁楼讲起。在文学传统中,阁楼并不是一个中性的空间,它游离于正常建筑,收容不被理性秩序接受的部分。最为人熟知的应当是桑菲尔德庄园中囚禁伯莎的阁楼,罗切斯特将其称为“妖怪的密室”,抑或是《雷雨》中禁锢蘩漪的二楼病房。这是一个非常态的居所,这里关押着秘密、疯狂与被压抑的欲望。蔡骏深谙此道,他笔下的这个阁楼继承了这一文学基因,但是,这里没有“疯女人”,只有一台老旧的IBM电脑。然而,恰恰是这一台电脑,让2004年的落魄作家王权,与2024年的无业游民丁科生相遇,物理法则暂时失效,封闭的阁楼悖论性地连通了两个时空,一份跨越二十年的契约在此签订:丁科生为王权透露未来的股票信息,王权为丁科生代笔小说。于是,有内部消息在手的王权使自己的资产轻而易举地翻了一番又一番,实现了财富的快速增长;丁科生,则凭借盗取之作卖出了影视版权,获得了救急的一百万。炒股和小说的成功,分别代表着金钱和名声,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故事前半部分由此构建了一个普通人快速致富,出人头地的神话,通过这样的叙事,描绘出当代人对不劳而获,一夜暴富的幻想。

同样值得关注的人物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同为公寓住户的蓝城。蓝城,这个名字带给人许多美好幻想,因为蓝色是忧郁的、神秘的、浪漫的,遗憾的是,蓝城此人既没有才华,也没有道德。他将妻子小七的作品冠以自己的笔名出版,收获了无数鲜花与掌声。在这里,王权-丁科生、七小姐-蓝城组成了一对镜像关系。除了类似的盗取行为,蓝城同样没有忠于感情。出于相同的恐惧,王权也做出相同的选择。王权—茉莉、蓝城—安娜又一对镜像关系,显示出男性在面对女性身体变化可能带来的麻烦时,所采取的清除行为的粗暴与嗜血。凡此种种,德勒兹所说的“带有差异的重复”在此得到了文学性的呈现:时代不同,对象不同,罪行却得到了惊人的复刻。个人的失足并非偶然,似乎被更强烈地暗示为一种结构性的、周期性发作的人性之疾。

再来谈谈作为小说题眼的“契约”,如蔡骏本人在后记中所言,契约无处不在。它如不停旋转的棱镜,折射社会生活百态,映照个体内心的亮暗面。王权与丁科生的契约是以股市为代表的投机资本和以小说IP开发为代表的文化资本的结合,丁科生给予王权的金手指倒是与网络文学中重生文的爽感机制类似——因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从而获得了上帝视角,但文本也洞见了这种快感可能带来的危险性,它扰乱市场,放大欲望,使得翁婿之间彼此猜忌,照应了小说扉页的“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七小姐与蓝城的婚约本是爱情的见证,然而正是由于婚约确定的夫妻关系,蓝城才得以“名正言顺”地挪用妻子的作品,之后七小姐与蓝城约法三章,则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有趣的是,七小姐的新书也名为《契约》,蓝城在阅读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可与《咆哮山庄》媲美的作品,作品通过这一情节,肯定了契约诞生之时所显示出的人类的智慧和创造力。翁童在谋杀丈夫王权后(虽然并未成功),写下绝笔“不要告诉王小童”,希望女儿永远不要知道残酷的真相。与其他契约相比,它显得如此草率,与其称之为契约,倒不如说是一个母亲最后的请求。但它又如此有力,如此悲壮,以遗愿的形式顽强存在。不过,母亲的意外死亡一直令王小童耿耿于怀,以至于多年后再见警官叶萧,第一句话依旧是询问母亲的死因。而王权为了控制事情的走向,依旧将女儿王小童卷入了旋涡。翁童的初衷和与她初衷相违背的现实,不禁让我们思考,出于保护的意图剥夺他人的知情权,究竟是否正确?我们企图隔绝过去的创伤,然而过去仍持续地侵入现在,沉默造就了新的创伤,这实际上涉及如何应对创伤的问题。

来到故事尾声,是紧张的三方对峙。王小童、丁科生与叶萧纷纷来到阁楼,故事从这里开始,似乎也要在这里结束。王小童面临“救妈妈还是救孩子”的选择,这无异于电车难题在亲情维度上的变式。然而我们知道,电车难题是没有解法的,无论王小童选择谁,都难逃道德上的谴责。于是作者将决定权交给了王小童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打破循环的力量不遵循契约的交换逻辑,“小鱼苗”的选择与“契约精神”形成了对抗。

循环终于结束了,循环真的结束了吗?

作者简介:

徐湘婷,2002年出生,浙江温州人,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在读硕士生。

(供稿:云舒 一审:戴佳运 二审:陈麟 终审:张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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